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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月”之十九 那老榆树●那猫●那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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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自网络,如有侵权当自行删除。


“那年那月”之十九  

那老榆树那猫●那狗

□佟雪春

我童年寄居在祖父祖母身边那阵儿,与村头西山坡上的大柞树隔道相望的是一棵老榆树,粗大的树干上有好多瘤状凸起。

进出乌(音读“舞”)金沟村的人们,都要从距这棵老榆树不远的乡村土路上走过。这些过往的人中,有的人,比如我的父亲,会驻足衔着烟眯着眼睛望上老榆树一会儿,满脸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可能在回忆由老榆树的身影衬托的一些往事。而有的人竟会走到老榆树的脚下,用双臂合围它的腰身,脸颊紧紧地贴着树皮,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在闪,这样的人多半是从小村里走出去多年的游子。

老榆树已苍老不堪,但春时还是能结出些鲜嫩的榆钱儿供那人品尝,那种甜丝丝的味道很适合衬托回忆的情境,比如回首1960年至1962年那段饥馑的岁月。

榆钱儿满挂的时候,我会撸下些拿回家,祖母就把榆钱儿剁碎掺进苞米面里做饼子给我吃,吃起来口感微甜带着一丝清香。

1970年初春的一天中午,一辆解放牌卡车开进了乌金沟村,这是一家新来的下放户。这家有一个年龄和我相仿长得白白净净的男孩儿。令我们倍感新奇的是,他竟然有一条我们从未见过、瘸了右前腿的雪白哈巴狗。后来从大人们那里得知,那男孩儿叫涛涛,父母都是省城沈阳的大学老师。祖父瓦匠活儿不错,被队长佟春山叫去帮给涛涛家盘了新灶台,又吩咐社员给扛来些烧柴,涛涛爸对此一个劲儿地千恩万谢。祖父说佟春山这样做是他打心眼儿里看得起读书人。

差不多两个月的时候,我们看见涛涛和他爸爸在老榆树下拿着锹忙活着什么,于是就远远地看。经过我们身边的时候,被他爸爸紧拉着手的涛涛一个劲儿地看我们,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他是想和我们玩儿的。

等他们走得不见影儿的时候,我们跑到老榆树下,就见树根旁多了一个小土包,我们很好奇土包里埋着什么,程伟就找来一根树棍挑拨开上面的土,里面有一个纸盒,打开里面雪白的枕巾,就见那哈巴狗躺在那里,头上一撮毛上系着红绸子。

就在我们聚精会神地看那死去的哈巴狗时,就听有人冲我们吼:你们!坏蛋!欠揍!我们忙回头,是涛涛,一脸凶巴巴的样子。我一听就来了气,这整个儿乌金沟村我们这个小团伙儿净揍别人了,于是就要上前抡拳头,小雯和小丽赶紧拉我并冲我使眼色,原来涛涛爸爸也跟着折返回来了。他看了看被扒开的土堆儿,然后看着我语气和蔼地说:这是一条非常聪明忠诚可爱的狗狗,陪了我们全家整整13年。它是看着涛涛长大的,涛涛和它的感情非常深厚,现在它老死了,咱们就叫它入土为安好吗?我没见过大人这么诚恳地和我说话,同时也觉得这么做确实过分了,狗坟也是坟,扒坟这种事儿我们做得真不地道的。我说叔叔我们错了我们这就重新埋好,程伟小雯小丽也急忙帮着用手捧土复原。

小土包很快就复原了,涛涛爸爸冲我点头:谢谢你们,我替狗狗谢谢你们!狗狗在下面会感激你们的!说罢他竟然向我们鞠了个躬!我顿时慌了,就赶紧闪身躲。哪有替狗给人鞠躬的道理呀!况且还是大人冲我们这些毛孩子鞠躬的。末了,涛涛爸和蔼地对我说,你是村子吧,真要好好谢你爷爷呢,那灶台可好用了,一点儿都不倒烟,把那土炕烘得暖暖的呢!

后来涛涛和我们成了要好的伙伴儿,只是他妈妈好像不太喜欢涛涛和我们玩儿,嫌我们太疯野,但涛涛爸爸却不反对我们交往。

老榆树离地三米多高处有一个深树洞,有一只大黑猫藏在里面,白天睡大觉,晚上下树逮老鼠。大黑猫曾因偷吃鸡崽儿被村人打断了尾巴,痊愈后近乎呈直角翘翘着,从此惧怕村人和土狗们,见了就玩儿命地逃。可这只大黑猫偏和我们要好,我们只要来到老榆树下,它就钻出洞下树赖在我们身边喵喵地撒娇,玩儿累了就趴在我们身边呼呼睡大觉。

我们常到老榆树下玩儿,涛涛就给我们讲他死去狗狗的事儿。他说狗狗的右前腿是造反派抄他家时被踢断的。那天从来都不凶咬人的狗狗像疯了似的往上扑咬,不让那些造反派靠近他,结果那女红卫兵恼了飞起一脚就把狗狗踢到半空中!他急红了眼就要扑向那女红卫兵,被他妈妈给死死抱住了。当时他爸爸就在旁边看着,脸色铁青一声不吭。那女红卫兵是爸爸的学生。

涛涛偶尔会给大黑猫带来一个煮鸡蛋。说心里话,我看那鸡蛋都馋得直流口水,就没见过像涛涛这样爱惜猫狗的。我们拿不出、也舍不得给大黑猫吃煮鸡蛋,就偶尔会去小河里捞些“穿钉子”鱼啥的给它吃。

那年深秋的一天,程伟跑来说大黑猫死了。等我们到了老榆树下,就见大黑猫趴在埋狗狗的小坟旁边,看样子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听祖父说猫有九条命,所以猫就是从再高处摔下来也会轻盈落地毫发无损。于是我断定大黑猫不是摔死的。

涛涛伤心地哭了,我们也跟着难过,我说:涛涛,你的狗狗的腿是被人踢断了的,大黑猫的尾巴是被人打断了的,俩都苦命呀。它俩一白一黑,就埋在一起让它俩做个伴儿吧。涛涛说等等不能就这样埋大黑猫,说完起身就往家跑。不大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块布回来了,说是他妈妈给的,让把大黑猫包起来再埋。虽然那布上面打了不少补丁,可我们还是打心眼儿里感激他妈妈,是想让布隔开埋它的土。

土包还是原来那么大,里面是紧紧挨在一起的猫狗。

回到家我把大黑猫死的事和祖父说了,祖父说八成是吃了被毒死的老鼠了。我说大黑猫死了我很难受,祖父摸了下我的头说:大黑猫自有它的寿数,寿数到了是躲不过去的,所以它就死了。这人也是有寿数的,有一天爷爷也会像大黑猫一样,也会死的呀!我忙拉住祖父的手说我不要你死!然后我就哭了。祖父就笑了:我的傻孙子呀,人哪有不死的道理呢!是人就都会有那一天的哩!

就在那一刻,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会令人很是难过,心会揪揪地疼。

在那动乱的年月,人都活得趔了歪斜的呀,猫狗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就这样,老榆树以繁茂的枝叶庇荫着苦命的猫狗的小坟头。


1973年元月(我已回到沈阳),听说涛涛随身为大学教师的父母突然被调回了沈阳原所在大学继续任教。等我年龄稍长才知道那年进行了一次高考,是文革期间唯一的一次。也就是这次高考,一个叫张铁生的考生交了白卷,并以“白卷”迅速闻名全国!他人又是上报纸又是到处讲用,人送张铁生绰号曰:白卷先生。这个事件我至今记忆犹新!

老榆树是先于对面山坡上那棵大柞树被小小的蛀虫给撂倒下的,下场当然是进了灶坑。关于乌金沟村自然景观的记忆,屹立在我记忆的原野上的就是这两棵树!再无其他。大柞树和老榆树它俩会偶尔出现在我的梦中,向我挥舞着繁茂的枝叶,此起彼伏地冲我喊:村子,爬上来呀!这儿有天蚕!这儿有榆钱儿!

有时,我会被喊醒,就会冲着小村乌金沟的方向发起呆来,进而初尝了失眠的味道。


多年以后,我写的下述随笔(节选)见诸于报端——

……老榆树年轻的时候,身边原本有好多伙伴的,棵棵都身形挺拔,而挺拔的榆树命运就是有的成了炕柜,有的成了门框。砍下的树皮细枝晾干后则进了灶坑,然后穿过烟囱飞上了乌金沟村的天空。

有那么一阵风是朝着老榆树吹来的,于是它的枝叶触到了余温尚存的烟尘。虽然经过了灶坑的灼烧,老榆树依旧熟悉它们的味道,因而心里觉得有一丝暖。它们对老榆树说:我们就要回归黄土了,你可要替我们好好地活啊!

渐渐地,茂密的榆树林消失了,最后独剩老榆树自己站在村头田野上。树林消失的时候,老榆树才体会到了山风的遒劲;盛夏的酷热;雷电的可怕;隆冬的寒凛。群体的庇护,我想该是老榆树这些时候想到的唯一的词汇吧。

老榆树幸存下来的原因源自于它七扭八歪的畸形——不成材的长势,或曰废材,于此,我不知道老榆树得以活着该感到幸运还是悲哀。

老榆树的活是艰难的是不受待见的,但这风风雨雨的一生终有些事可供回忆的,于是寂寞的时候,老榆树就通过冬季的风掠过枝桠时发出的啸鸣,夏季的风轻抚树叶发出的窸窣声说给自己听,说曾有一群孩子在它身上揪吃榆钱儿,吃饱了就溜到地面嬉戏,孩子头儿叫村子,一个从城里来的淘气秃小子;说在它的脚畔旁曾有过一座小坟头,里面合葬着有故事的白的狗黑的猫……

此小文赚得稿费20元人民币,我用这钱买了两盒石林牌香烟。